很多年后，当新入门的蜀山弟子在深夜看见那个独自坐在锁妖塔废墟前的掌门时，总会小声问一句：“李逍遥为什么镇守蜀山？”
有人说，是为了偿还当年毁坏锁妖塔的罪过；有人说，是因为蜀山掌门之位无人可继；还有人说，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所以不愿离开。
这些答案都对,又都不全对。
要真正理解李逍遥为什么镇守蜀山,得从他的名字说起。
一
李逍遥这一生，最不想要的，逍遥”。
他少年时在余杭镇当店小二，满嘴跑火车，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大侠，仗剑走天涯，顺便娶个漂亮媳妇，那时候的逍遥，是真逍遥，穷归穷,但心里没有窟窿。
后来他遇到了赵灵儿。
仙灵岛上的那一夜，桃花纷飞，少女清丽如仙，他糊里糊涂成了亲，又糊里糊涂忘了她，再见面时，灵儿已经是南诏国公主、女娲后人,背负着整个苗疆的存亡。
再后来，锁妖塔坍塌，林月如为了救他和灵儿，被落下的石板砸中天灵，弥留之际，她还笑着说：“真想不到，我已经这么老了……”
那一夜，李逍遥抱着林月如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失去”。
他以为那已经是痛苦的极致，直到赵灵儿为了保护子民，与水魔兽同归于尽，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痛苦是没有底线的。
二
赵灵儿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灵儿……永远爱你。”
李逍遥抱着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随着那场雨水流走了，他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发疯，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情感的泥塑。
后来,他带着李忆如回到了余杭镇。
婶婶老了，客栈还是那个客栈，只是门口的老槐树又长了几圈年轮，他努力扮演一个父亲，给忆如做饭、缝衣服、讲故事，日子看起来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但只有他知道，每天晚上，他都会从梦中惊醒，梦里，灵儿穿着素白的长裙，站在仙灵岛的桃树下等他；月如一身紫衣，手持长鞭，笑着说“呆瓜，过来比试比试”，他跑过去，却总是差一步,怎么也抓不住。
“逍遥”两个字，从他失去灵儿和月如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最锋利的嘲讽。
三
真正让他做出决定的,是苏媚。
那是忆如五岁那年的春天，锁妖塔的封印松动，部分妖魔趁机逃出，蜀山上下焦头烂额，李逍遥收到消息后,带着忆如回了蜀山。
在锁妖塔断裂的塔基下，他发现了一条即将崩裂的封印，那是当年他毁塔之后，酒剑仙和独孤剑圣用生命补上的一道裂痕，裂痕越来越大,里面囚禁的千年妖魔已经蠢蠢欲动。
他问掌门：“还能撑多久？”
掌门沉默了很久，说：“最多十年。”
十年之后，锁妖塔下的妖魔会再次倾巢而出，到时候,整个神州都会陷入浩劫。
李逍遥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赵灵儿，她拼尽一生，不过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他想起了林月如，那个敢爱敢恨的江南千金，如果她知道人间会变成炼狱,一定会第一个冲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李忆如，小姑娘仰起脸，软软地叫了一声：“爹爹。”
那一瞬间,李逍遥做了一个决定。
四
李逍遥为什么镇守蜀山？
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掌门之位,也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是因为这世间，还有赵灵儿割舍不下的苍生，还有林月如用性命守护的人间，还有他和灵儿的孩子、月如用命换来的未来。
他不能走。
他走了，谁来守住锁妖塔下的千年大妖？谁来护住蜀山脚下的万千百姓？谁再来延续灵儿和月如用生命换来的那一点点太平？
他不是在“镇守蜀山”,他是在完成她们未竟的心愿。
五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李逍遥做了掌门之后,反而很少笑了。
以前的李逍遥，油嘴滑舌，见谁都能扯上几句，可坐在蜀山大殿里的那个男人，总是一脸沉静,眼神深远得像是装下了整个蜀山的云雾。
弟子们怕他，敬他,也在背后议论他。
直到某一年除夕，一个胆大的小弟子给他送酒，壮着胆子问：“掌门，您为什么一直待在蜀山？听说您以前最讨厌拘束了。”
李逍遥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被积雪覆盖的锁妖塔遗址上。
他轻轻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小弟子终身难忘的话：
“我待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我最该待着的理由。”
小弟子没听懂，但很多年之后，当他自己也经历了失去,他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六
李逍遥镇守蜀山，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
蜀山离锁妖塔最近。
锁妖塔里，曾经囚禁过赵灵儿的母亲巫后，曾经关押过无数妖族，也曾经是他与灵儿、月如命运交织的起点,那座塔埋藏了太多秘密。
那座塔也是他离她们最近的地方。
每年清明，他都会独自走到锁妖塔遗址前，焚一炷香，放两壶酒，一壶是桂花酿，灵儿最爱的那种；一壶是烈性的桃花酒，月如从前总说“习武之人就得喝烈的”。
他坐在那里，有时一句话不说,有时会低声说上几句。
“忆如长高了，像你。”
“阿奴来信了，南诏一切都好。”
“蜀山今年收成不错，山下百姓过了个安稳年。”
风穿过破败的塔基，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回应,又像只是风声。
那一刻，他不是蜀山掌门李逍遥，只是那个余杭镇出来的少年,在跟两个故人说说家常。
七
他也有疲惫的时候。
蜀山派责任重大，降妖除魔、维护人间秩序，哪一样都不轻松，处理完一批作乱的妖物，他会一个人坐在后山的悬崖边,看着云海翻腾。
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去仙灵岛，没有遇见灵儿，没有弄破锁妖塔,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在余杭镇当个小二，娶个普通的姑娘，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庸庸碌碌却平安顺遂。
可如果真是那样，他就不会知道，这世间有一个叫赵灵儿的姑娘，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天下太平；也不会知道，林月如宁可自己死,也要让他和灵儿活下去。
是她们，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大爱”。
即使再累,他也不会离开蜀山。
八
李逍遥曾对李忆如说过一句话：“你娘亲是这世上最温柔也最勇敢的人。”
忆如问：“那月如娘亲呢？”
他笑了笑：“她啊，是嘴巴最硬、心最软的人。”
这两个女人，一个教会他什么是苍生大义，一个教会他什么是无悔付出，他李逍遥既然继承了她们的遗志,就必须把这条守护之路走到底。
这，才是他真正的“道”。
不是御剑飞行的潇洒，不是斩妖除魔的快意，而是一个人守着孤独，守着回忆，守着山下万家灯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九
李逍遥为什么镇守蜀山？
因为赵灵儿临终前说过,希望天下太平。
因为林月如用身体挡住了那块砸向他们的石板,用命换了他和灵儿活下来的机会。
因为锁妖塔下还有千千万万个“赵灵儿”和“林月如”正等着被拯救。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要让忆如长大,让这个世界不再有那样惨烈的牺牲。
因为他早就不姓“李”了，他姓“蜀山”，姓“苍生”，姓“守护”。
那个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的少年,最终把天涯走成了一座山。
那座山,叫蜀山。
而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
李逍遥，蜀山掌门，锁妖塔的镇守者,也是这人间最不逍遥的逍遥人。
十
多年之后，当李逍遥垂垂老矣，坐在蜀山大殿前晒太阳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余杭镇的桃花开了，灵儿在树下微笑，月如骑着马从远处奔来，嘴里喊着：“呆瓜，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啦！”
他笑着应了一声,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不用再镇守蜀山了。
他终于可以,真正逍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