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李逍遥十八岁。
余杭镇的酒馆被掀了屋顶,李大娘的平底锅追着他跑了三条街,他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把最后一只灌汤包塞进嘴里,冲着街角买豆腐的西施姑娘抛了个媚眼,那时候他以为,所谓江湖,不过是苏州城外的十里坡,加一个喜欢追着他打的婶婶。
直到那个叫赵灵儿的女孩子出现。
雨丝打湿了她浅蓝色的衣角,她就那样站在酒馆门口,像一株被风吹动的风铃草,她说,逍遥哥哥,我是来寻你的。
后来发生的事,像一场被剪碎的梦,仙灵岛的机关、南诏国的追杀、林家堡的毒计、锁妖塔的坍塌,他抱着永远闭上眼睛的灵儿,在满目疮痍中哭不出声,阿奴站在他身后,轻轻说:“去蜀山吧。”
蜀山。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坑。
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蜀山,天下道门之首,斩妖除魔的圣地,剑圣独步寰宇,酒剑仙游戏人间,李逍遥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学会蜀山剑法,然后回到余杭镇,把李大娘的菜刀全部磨成绣花针,让她再也没法追着自己砍。
可现在,当阿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胸口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灵儿不在了,月如也不知道在锁妖塔的哪一块砖石下面,连半个身体都找不到,他一个人站在扬州城的废墟前,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去蜀山,好,那就去吧。
从扬州到蜀中,要走多少里路,李逍遥从来没算过,他只知道,自己背着那把破铁剑,从江南水乡一直走到了苍莽群山的脚下,沿途也有山贼劫道,他懒得拔剑,一人一脚踹进沟里,也有妖怪拦路,他抬头看一眼,妖怪比他跑得还快。
“李逍遥,你为什么要去蜀山?”
这个问题,一路上很多人问过他,客栈里端茶的小二问,渡口撑船的老翁问,甚至路边一个算卦的瞎子都拉住他的袖子,翻着那双空洞的眼珠说:“年轻人,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你心里有事,去了也不一定放得下。”
他不想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是去学剑法,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可灵儿已经死了,月如生死未卜,他保护谁?是去求剑圣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复活她们的办法?可蜀山是清修之地,剑圣又是那样一个冷冰冰的人,会为一个毛头小子破例吗?
还是说……他只是想找一个地方,一个足够高、足够远、足够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哭一场?
蜀山太高了,高到连云都只能在山腰盘旋。
李逍遥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山门之下,青石台阶一路向上,隐没在云雾深处,像一条通往天上宫阙的栈道,山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两行字,他仰头看了很久,才认出是“蜀道难”和“剑阁通”——据说是初代掌门在石壁上用剑尖刻下的。
他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有人喊他:“站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李逍遥回头,看见一个穿蓝白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从旁边的石亭里走出来,道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手里还拿了一卷没合上的书。
“蜀山重地,闲人免入。”道士说,“无量天尊,施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李逍遥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酒剑仙。”
道士微微皱眉:“师叔云游在外,不在山中,你若有降妖除魔的请求,可先下山去山脚下的蜀山客栈登记,等师叔回来……”
“那剑圣呢?剑圣在不在?”
道士的眼神变了,他上下打量了李逍遥一眼,语气淡了下来:“掌门事务繁忙,不见外客。”
李逍遥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往上走。
道士一愣,身形一闪,已经拦在了他面前,那身法极快,衣袂带风,李逍遥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我说了,闲人免入。”道士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负在身后,“再往前走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李逍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极了当年在十里坡,一群小混混围住他要收保护费,他一般是怎么做的来着?
拔剑。
但他没有拔剑,他的剑在背上,却觉得重若千钧,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认真地正视一个对手,这个年轻道士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气质——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像一座被擦得锃亮的功德箱。
“我叫李逍遥。”他说,“我从扬州来。”
“我没有问你的名字。”道士说,“蜀山不收留来历不明之人。”
“那如果我是仙灵岛的人呢?”
道士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微动:“仙灵岛……你是赵……”他没有说下去,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言,但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让李逍遥捕捉到什么。
“你认识灵儿。”李逍遥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清微。”道士犹豫了一下,报出了自己的道号,“蜀山第三十四代弟子,清微。”
“清微道长,”李逍遥往前走了一步,清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死了,我想问问,蜀山有没有办法……哪怕只是见一面。”
清微沉默了。
山风从两峰之间穿过,带着松涛的声音,像天地间古老的呼吸。
“生死有命,阴阳两隔,此乃天道。”清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掌门说过,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施主既然能走到这里,想必也是历经磨难之人,但有些事……蜀山也无能为力。”
“那至少让我上去看看。”李逍遥说,“我走了三千里路,不是为了站在门口听你讲道理的。”
清微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许久,他忽然侧身让开,手里捏着的剑诀缓缓松开。
“你随我来。”
李逍遥愣住了。
“掌门今早在剑冢等你。”清微淡淡地说,“他说今天会有一个带剑的人来,姓李。”
李逍遥瞳孔骤缩。
剑冢。
蜀山剑冢,天下剑修的圣地,传说历代蜀山弟子的佩剑在主人陨落后,都会归于剑冢,在断剑残锋中安眠,而剑冢的最深处,是蜀山第一代掌门以身为剑、化为剑灵守护的所在,普通人连靠近都不可能。
清微领着他穿过前山的广场、演武场、藏经阁,一路向上,沿途有不少蜀山弟子在练剑,看见清微带着一个外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李逍遥懒得理会,只是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看见那些弟子的剑法,快、准、稳,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千锤百炼的痕迹,可他忽然笑了,因为他想起酒剑仙当年教他的第一句话——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些蜀山弟子,剑法很好,但心太正,手太紧,像一把把已经定型的尺子。
剑圣在剑冢最深处等他。
李逍遥以为剑圣会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或者一个不怒自威的中年道士,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剑圣闭着眼睛,盘坐在一柄巨大的断剑之前,四周漂浮着无数残剑的虚影,像一场无声的剑雨。
“你来了。”剑圣没有睁眼。
“你知道我要来?”李逍遥问。
“从你踏进蜀山地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剑圣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身上有赵灵儿的灵气残留,有林月如的剑气牵引,还有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李逍遥的心猛地揪紧。
“告诉我,”剑圣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像两柄被寒冰包裹的剑,“你来蜀山,究竟是为了谁?”
“为了灵儿。”李逍遥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了月如,为了……那些我救不了的人。”
“如果你是想求蜀山帮你复活她们,”剑圣说,“那么请回。”
“我不是来求你的。”李逍遥忽然抬起头,盯着剑圣的眼睛,“我是来问你的。”
“问什么?”
“修道之人,口口声声斩妖除魔、守护苍生,可锁妖塔倒塌的时候,你在哪里?南诏国血洗仙灵岛的时候,你在哪里?灵儿死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