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光漫过蜀山森林公园的轮廓时,我正在山脚下那条布满青苔的石阶前犹豫,三十年了,这条通向山顶的路几乎没变,依旧是七拐八绕的石阶,依旧被两旁浓密的树林遮蔽得密不透风,只是石阶上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些,像是时间的分泌物,一层层堆积着,等着某个不小心的人滑一跤,跌进记忆的缝隙里。
我踏上了石阶。
从蜀山到逍遥津,这是我在合肥这座城市生活三十年后,最想梳理的一条精神脉络,它们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一个宁静,一个喧嚣,像是城市的两极,却又奇妙地构成了我理解这座城市的全部密码。
石阶的每七步都有一个转折,这是修建者有意为之,山风穿过林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穿越时间的密语,越过山峦,越过三十多年的光阴……说起来,我上一次独自爬蜀山,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秋天,那时我刚从外地来到合肥读书,满脑子都是三毛的撒哈拉,看什么都觉得不够广阔,一个周末的下午,百无聊赖的我一头扎进这山野,想找个地方发呆。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泛着金色的光,我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城市轮廓——那时的合肥还是个“小个子”,站在半山腰就能把整个城区尽收眼底,如今再站在这位置,城市早已膨胀得不成样子,密密麻麻的高楼像山里的竹子,争着抢着往上蹿,把地平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半山腰有棵歪脖子松树依旧长在那里,只是树枝更加歪斜了,快要贴到地面,我在这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多年前路过时,一个小姑娘正在树枝上用红绳系着许愿条,她认真极了,系完一条还要轻轻拉一拉,看牢不牢固。“你许了什么愿?”我问她,她抬起头,狡黠一笑:“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一溜烟跑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当年那个小女孩,怕是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更远的地方,她可曾在某个城市某个角落,想起过这棵歪脖子松树?
越往山顶走,树木越矮,天越开阔,蜀山的最高处有一个观景台,可以360度俯瞰全城,我站在台子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从这里看过去,城市像一片灰色的海洋,楼是浪,路是波,人是在其中浮沉的微粒,极目远眺,在城市的东南方向,我好像看到了逍遥津公园,但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从蜀山下来,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往逍遥津,车子穿城而过,像是穿过一部城市的三维相册,我从车窗里看着这座城市三十年的改变:气派的购物广场取代了沿街的叫卖摊,宽阔的马路挤走了歪歪扭扭的小巷,整齐划一的绿化带代替了随心所欲的银杏和梧桐,城市越来越漂亮了,也越来越陌生了。
逍遥津公园西门还是老样子,门楼上的彩绘有些褪色了,记忆里的逍遥津总是热闹非凡——春天放风筝的孩子,夏天划船的情侣,秋天踩落叶的老人,冬天堆雪人的全家福……这里承载着一代又一代合肥人的集体记忆,就像南京人的玄武湖,杭州人的西湖,成都人的人民公园一样,是城市的“客厅”,也是人们心灵的“避难所”。
我沿着湖边走着,湖水依旧碧绿一片,湖心的游船和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种脚踏船,还是红黄蓝三种颜色的,我站在当年最热闹的“大象滑滑梯”前,发现它已有些斑驳,连耳朵都缺了一只,却依然矗立在那里。
忽然听到一个孩子在说:“妈妈,我害怕,不敢滑下去!”年轻的母亲蹲下身,一边轻抚孩子的头,一边鼓励他:“没关系,妈妈在下面接你,你滑下来就安全了。”她的目光透亮而笃定,那只伸出的手像是对未来最坚实的承诺,三月的风裹着草叶香,温柔地拂过他们的面庞。
我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这画面,想起了多年前父亲教我在逍遥津骑自行车的日子,那时候,父亲还是壮年,抓着车后座跟着我满场跑,一圈接一圈,永远不知疲倦。“别怕,大胆往前骑,我就在后面扶着呢。”他总这样喊,我信了,以为他永远会在后面保护我,直到有一天回头,才发现他早已松开了手,远远地站在我身后笑着,那一刻,我突然就学会了自己骑车。
原来所有的成长,不过是有人选择在你背后松开了手,用看似冒险的方式,让你学会真正的独立。
我在逍遥津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湖水由亮变暗,看着人群由喧闹变安静,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公园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中,湖面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是撒了一把碎金,游人都散去了,只剩下几个当地人还在散步,他们走得极慢,仿佛与这古老园子的节奏天然契合,与快节奏的都市生活格格不入。
从蜀山到逍遥津,我走了一整天,站在逍遥津的入口,回望来处,蜀山已经藏匿在城市的轮廓之后,消失在暮色里,这座城市的面貌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而像蜀山和逍遥津这样的地方,像一个个坐标,标记着城市的变化,也标记着我们的变化。
人这一生,不过是从一个坐标走向另一个坐标,从一个旧梦走向一个新梦,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我们停下来,回头望一望来时路,才发现走过的地方,都已经长成了今天的自己。
合肥,合肥,合的是肥沃的记忆,肥沃的现在,肥沃的未来,而我,只是这座城里一个普通而快乐的遛弯人,从蜀山走到逍遥津,走过了三十年,也走出了一个完整的自己。

